巴尔扎克写过这样一个故事：十六世纪时，法兰德斯有一个名叫弗朗奥费的画家，是个怪老头。在穷愁僚倒中煎熬着余生，他的画室有一幅被他称作《美丽的静女》的油画，是他十年沤心沥血之作，绝不让人观看。在他的心目中，那不是一幅画，而是一个有灵魂有生命的女人，一个能同他一起说笑、谈话和思想的女人。“十年来，我同她一起生活，我用画笔每涂一笔，她不是都对着我微笑吗！我画的并不是一幅画，而是一种感情，一种爱。”有一位尚未成名的青年画家波尔比斯（1570—1622）很想目睹一下这幅杰作，便用自己的情人给这位老画家做模特儿为代价，终于获得了允诺。老画家领他来到“美丽的静女”跟前，得意地讲解着：看，无论谁看见这幅画都会觉得看见一个女人躺在天鹅绒床上，在帐子底下，在她这边有一只金鼎散放着芳香。你瞧，她的轮廓仿佛从背景上突出来，你伸出手去就可以抚摸她的背脊。她的头发浸满了阳光，她的胸脯由于呼吸而颤动，她的眼睛润湿了，我真害怕吹一口气会使画中人活过来，她就消失了。

多么动人的“美丽的静女”，然而，令人意外的是青年画家什么也没看到，只看到一些乱七八糟地堆着的一些色彩，包含在无数光怪陆离的线里面，构成一面厚厚的颜色墙。当老画家知道自己这十年并没有在画布上画出什么之后，他的精神崩溃了。第二天，人们发现，那幅画被焚毁了，老画家死在他的画室里。

或问：老画家是否真的相信自己的画布上有个美人？是的，这很可能。那个美人确实在他的意念里真切地存在着，给他以美感享受。美学上把这种现象叫做审美错觉。

审美错觉是一种在一定心境影响下产生的错觉性意象。它可以透过形式外表体验其内涵的意蕴，可以凭主观意愿创造出美感依附在审美对象上，可以把审美对象本不具有或具有很少的美感歪曲、引伸、扩大、充实、从面获得丰富的理想化的美感享受。

谁都有过审美错觉：你爱上一个人，会觉得她一举一动、一     一笑，无处不美。甚至连哭泣和发怒都美。“爱屋及乌”，乌鸦本不美，因为落在所爱者的屋顶，也竟成了美的事物。这就是审美错觉。“情人眼里出西施”，其实在旁人来说，那未必有西施之美，而热恋中的人却怎么看怎么好，这种主观超客观的现象就是审美错觉。诗人再三歌咏的    粟花是什么？是大烟花，毒害人体的鸦片就蕴含在它的体内。蝴蝶是什么？是害虫，可是人们仍然喜爱它的轻盈形体，甚至从一对蝴蝶想到爱情。西施的心口疼，黛玉的弱不禁风，学问家的眼镜，书呆子的笨拙，本不是什么优点，而从另外的角度看来，却成了美的因素。这不都是审美错觉吗？

        并不需要纠正这些错觉。这是心理上的错觉，它是不同于认识上的错觉的。认识的错觉可能导致人犯错误，而审美错觉却能给人增加美感。也许有人说，这不是自我欺骗么？为什么不把那错觉点破，让人清醒呢？是的，不需要。在美学世界中，这种自欺而引起的感觉也是一种存的，它在心理上是真实的，正如英国哲学家罗素所说：“意象是实在世界的一部分。”只要你在生活中还需要精神，这种错觉就不能丢掉。否则，许多美感就会失去。举个例子：有个被不谐和家庭搅扰得烦闷不堪的人，想起他当年要好的一个女同学，她一直作为美好记忆保存在他心里。于是他乘车去专程访她。车上，他遇到一个俗不可耐的泼妇，把他弄得厌恶之极。他想，我的那位好同学绝不具有这些缺点。然而当他兴冲冲找到那位久别的同学时，不禁大失所望：她正是他在车上碰到的那个泼妇。记忆中的妙人儿立即崩溃了。我也有过这种幻灭的悲哀：有一年我在乡下体验生活，和山里的伯伯、婶婶、后生、闺女们一起锄地时听得一声长长的呼唤“山花——”，接着是一声清脆娇婉的答应“唉——”。我向应者注目，那是一个怎样俏丽秀美的山里姑娘哟！那声音，那身影，在山水田园之中造成一种绝对优美的意象形态。凭着这感受，我当晚便写出一篇优美的散文。可是，第二天我向后生们问起山花其人时，他们都诡秘地笑笑，摇摇头说：“两块糖就能日哄到高梁地里。快出聘了，要彩礼要得那后生险没跳了河……”我的那些美好意象顿时土崩瓦解了。我真庆幸我的那篇散文已经写完，不然我是再没力气去写了。从错觉中清醒，就是这么个结果，真则真矣，美感却消亡了。

        美感是一个主观心理范畴，它的出发点和归宿是“自我感觉良好”，这就够了。错觉能造成美感，我们何必拒之门外？只是怡然自得，我看无所不宜。你是住在五楼吗？那好，“云从窗内出，鸟向楼下飞”，你可谓置身宵汉，日日吞吐浩然之气了。你住的是平房？那么，院里种些花木，“春来发几枝”、“来往庭前路，落花流水花”，饶有诗意。你喜欢去西餐馆、跳舞厅？是的，那里能体味到令人兴奋的现代文明。但如果你在乡间的土坑上，打二两白干，邺一只沙鸡，自斟自酌，却也能自得其乐。所谓“野花悦目，不必牡丹；村酒酣人，何须绿    。”精神生活，本来就是指自我感觉。你说，我这“理论”有道理吗？

（1986年第8期《这一代》）